成长的网络小说

——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小说作品评述

周志雄

 

 

 

 

 

自上世纪 90 年代以来, 网络媒介开始成为文学的新载体, 小说在互联网上繁荣开来。亦如报刊媒体的发明,为现代小说的兴盛提供了新的历史契机,作为一种新型的媒介,网络为小说的繁荣提供了新的空间。 十多年来,中文网络小说蓬勃发展,其写作的广泛性、读者的普及性、对文学阅读市场的影响力都是十分巨大的。 在繁荣的同时,网络小说也颇受争议,2010 年的鲁迅文学奖和 2011 年的茅盾文学奖曾将网络小说纳入评奖范围,但最终都无网络作品获奖。 网络文学大赛的意义首先在于,对野草般生长的网络写作进行必要的规范和引领。 2011 年由《山东文学》、《齐鲁晚报》、网易联合举办的“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就是这样一次深有意义的文学活动。

 

一、搭建新的文学平台

 

举办网络文学大赛,“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并不是第一次,早在 1999 10 月网易举办“网易中国网络文学奖”,其后有“榕树下网络原创文学作品奖”、“QQ·作家杯”、“新浪原创文学大奖赛”、“中国网络文学节”、“新语丝网络文学奖”等等,与这些网络文学大赛相比,“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第一次将传统文学期刊(《山东文学》)、报纸(《齐鲁晚报》)、网站(以网易为代表的各类文学网站)有机地联合起来,形成了新的文学平台,对网络文学的发展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自上世纪末以来,文学的边缘化倾向日渐突出,纯文学的影响力日趋下降,网络小说自由写作、 自由发表解放了民间创作的利比多,使文学阅读和文学写作变成了大众的事情,让曾经要经过艰苦写作训练的作家职业变成了一种可以自娱自乐的事情。 网络小说的阅读者和写作者是普通网民,而相对精英文学趣味的经典、雅致,网络小说的随意性、娱乐性大大增强。 由此带来的问题是,小说的写法会不会因为网络载体的不同而发生根本的变化? 网络媒介为小说带来了什么样的新的质的可能性? 如何评价和规范当下的中文网络小说?

“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 ”的举办正是对当下网络文学的一种疏导和引领,获奖作品从大量投稿作品中筛选出来,这些获奖作品也许还有很多的不足和不成熟之处,但大赛营造了一个积极交流文学的平台,确立了一种文学规范。 网络文学大奖赛的参赛作者来自不同的领域,有的写作多年,有的是文学新手,各有不同的职业,写作对于他们大多是网上的自娱自乐,或是以文会友的精神生活方式。 他们有的有很好的文学修养,有的只是业余的“玩票”写作,其写作代表了一种草根的写作智慧和写作方式。 网络文学大赛的积极意义在于它是直接面对草根写作者和草根读者的,对文学人才的发现、激励和培养是有积极意义的。

网络平台与传统文学媒体结合的积极意义是巨大的:网络写作者的作品可以通过网络及时发表,及时和读者交流,在网易开放的投稿平台上,全国所有的网络写作者,只要将自己在博客、论坛或文学网站上发表的作品发表网址进行复制,就可以自由投稿。 经过初步筛选,由初评委对优秀作品进行点评,点评全部采用微博的方式,《山东文学》和《齐鲁晚报》的编辑在初评委推荐的基础上选出优秀部分作品刊发。 这种“海选”的方式使更多的文学写作者有发表、获奖的机会。 即使没有得到刊发和获奖的机会,写作者也会得到跟贴评论和交流的机会。 所有初评委都是来自高校的青年文学批评家,他们都有博士学位、教授或副教授以上职称。 这实现了学院派批评家和民间写作者之间的互动和交流,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文学作品没人看、没人读、没人评的局面。 对于更多的网络写作者来说,自由写作,即时交流,内在的写作才华与写作兴趣更容易被激发出来。 “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 的终评委由李掖平、雷达、陈晓明、孟繁华、周星、吴义勤、房福贤、郑春、谭好哲、谢有顺、贺仲明、刘玉堂、慕容雪村、 安妮宝贝等国内知名批评家或作家担任,保证了获奖作品的文学品格。 《齐鲁晚报》对此次大赛的活动进行了多次报道,多次对大赛的初评委、终评委进行了访谈,在大赛颁奖期间,莫言、张炜、陈晓明、周星等作家、批评家围绕网络文学的发展进行了演讲,这些都积极扩大了网络文学的影响力,有益于网络文学写作水平的提升。

从投稿的作品类型设置来看,这次网络文学大赛所筛选的作品以传统文学的小说、诗歌、散文为分类标准,这与传统文学的分类标准是一致的。 在奖项设置上没有简单地跟着网络上出现的玄幻、悬疑、耽美、穿越等类型小说走,而是回到文学自身的问题上,即文学从根本上是以广阔的现实社会生活为基础,参赛作品大多是以文学论坛和博客发表为主,少有签约网站的收费作品参赛,评委会看重自由写作的个性和对时代生活的深入反映,体现的是一种不受商业机制操纵的文学品格。

 

二、坚守文学品味

 

就《山东文学》、《齐鲁晚报》所刊载的作品及最终获奖作品来看,主要体现了以下倾向:

1、人文关怀与现实批判

《开后门 》(东方飞翔)是一篇小小说 ,在一篇千余字的篇幅中,小说寄托了对当今官僚主义的讽刺和反思,一个年轻人最终打开了“后门”,这是一条切合实际的,符合大家利益的后门,但开起来却是那样费尽周折,波澜曲折,读来颇有趣味。 《游戏之内 规则之外》(俊朗的阳光)是一个很有现实意味的小说。 短小精悍,别有意味,有时代气息,故事曲折有趣,结尾发人深省。 小说将一些冠冕堂皇的生活面纱撕破了,让读者看到了官场的潜规则,但故事的发展并没有沿着一般的逻辑进行,而是曲折别致地发现了新的可能性。 小说中没有一个真正的好人,社会潜规则中涌动着许多“风险”和可能性。 这就使小说超出了一般的“官场现形记”式的揭露,还有一些讽刺性的深层喻指。 小说弘扬了时代正气, 对官场潜规则的揭露入木三分。 《四把菜刀》(罗金耀)是一部针砭时弊的作品, 民间手艺人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对抗权贵,小说赞扬了一种民间的智慧,孟铁匠的绝活是一种人品,一种操守,一种江湖艺人的骨气。 四把赝品菜刀, 是孟铁匠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作假,可他临终之时,又嘱咐徒弟勿学其法,似乎是对“作假”更深一层的批判和厌恶。 全文构思精巧、结构紧凑、意蕴深刻,寓深意于转折变化的故事情节之中。 结尾出奇制胜,含蓄地表达了作者对社会和人生问题的思考。 《我拣到一张脸》(刘殿玉) 是一部荒诞的讽刺小说。 “国宝”是官场人的脸,本性是趋炎附势和见风驶舵,是民族的劣根性,“我”将其卖给了日本人,结果进了局子。 结局是双重的讽刺,喻指了民族劣根性很难丢掉。 《一叶知秋》(阿清)是一部讽世的作品。 大李和小宁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老实巴交,一个善于趋炎附势,结局绝然不同。 小说针砭时弊,讽刺当今的社会风气,但故事显得稍为简单了些。 《萍·水》(马晓雪)是一篇有“新写实小说”意味的作品。 小说表现了城市底层的平民妇女生活的艰辛,为基本的生存而挣扎,为命运所控的无奈,最后在残酷生活现实面前理想破灭。 有契诃夫式的悲悯和同情。 《抉择》(杜启龙)故事简短,结构精致,弘扬了社会正气。 小说以细致的笔墨写出了一位为官者挣扎的灵魂,有很强的现实意义,一面是现实的物质问题和金钱的诱惑,一面是精神伦理的拷问,最终良心战胜了罪恶。

综上,在网络时代,小说的民主功能和“美刺”功能得到了更大程度的发挥,那种批判现实主义的精神传统,在网络小说中以一种坚持的抵抗“在日常生活的微观层面继续进行”。

2、精神生态与文学质感

《轮回》(叶琳)具有实验小说的特点。 小说用看电影的方式讲述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她”的记忆、今生和轮回。 通篇充满了诡异的气氛,像是一场朦胧的梦魇。 开篇即设悬念,随后用相悖的日记连连布下诡异的迷雾, 悬念重重,情节跌宕曲折,紧张,引人沉思。 《米拉和拉米》(rjiangli)是一篇文笔细腻,情感饱满的作品。 猫性即人性,猫的行为,猫的遭遇,其实是人的遭遇的写照。 小说以优美的文笔叙述了猫所受到的伤害,猫的孤独,猫对人的友爱与隔膜。 “我”怀着一颗爱心,仍无力改变猫的现实。 作者情感饱满,有敏锐的生活感悟,高洁的胸怀和不俗的情趣。 作品有强烈的感染力。 《乔的,第四件旗袍》(小爱) 是一部颇有文学功力的作品。作者有丰富的想象力,对人物情感的揣测入情入理,细腻优美的文笔,忧伤的气息,有一种动人的力量感。 《夜莺》(陈树彬)与白先勇的《游园惊梦》一脉相承,继承的是一种伤感的文学传统。 一个女人为自己的情而成为一个男人的金丝雀,这个小三的故事不是《蜗居》式的故事,正室找上门来,夜莺伤心地离开,三个人也没有剑拔弩张地争斗。 三个人都是有情有义的,都不是坏人,都有自己的情感逻辑,结局是破碎的。 作者陈树彬是“红袖添香”上的资深写作者,文字功底很好,擅长讲故事,语气、语速控制得很好。 《沙门》(唐棣)是一篇有寻根文化意味的作品。 沙门代表了一种叙述时空,那是个充满封闭的特定年代,一段陈年旧事,一个令人叹惋的爱情故事, 一种有存在感的现实,充满了隐喻、空白。 片断式的故事,沉默的主人公,限制性的叙述人,忧伤、静穆、悠远,给故事披上了一层特别的文化意味,指向一种人世存在的穿越和沉思。 《赫尔》(诡爵)这篇小说中,网络文学大奖赛专辑96一只迷路的狗赫尔和新主人产生了感情,虽找到了旧主人,却仍然留在了新主人的身边。 新主人开始并不喜欢狗,但后来慢慢地喜欢上了赫尔,并给它取了新的名字。 狗性即人性,狗对人的忠诚远远超过了人,赫尔不管是对新主人还是对旧主人,都是有情有义的,相反的是前主人对狗并不是真的放在心上。 小说有 90 后作品中常见的那种生命疼惜感, 对爱情的守望,漫不经心的情感追求,执迷切身的生命体悟,散发着孤傲的忧伤气息。

从以上所分析的作品来看,这次网络文学大赛坚守文学标准对参赛作品进行筛选,在注重作品的可读性的时候,对思想性与文学性俱佳的作品给与积极的评价,看重那种能给人精神启悟的文字和那些温暖人心的文字,看重那些有优美文学表达的作品。 当然坚守这样的文学品位并不意味着对通俗化作品的拒绝,获奖作品中也有《传奇》这样带有网络风格的穿越小说,下文再详述。

 

三、成长的网络小说

 

网络小说的缺点和优点都是明显的。 就中国网络小说的总体发展情况来看,网络小说在艺术上不是多么的具有先锋探索意识,其多是对传统小说的继承和发扬。 网络小说饱受诟病的是其缺乏深度和精美,写作者多处于文学的学徒期,多为业余的“练摊”写作。 写作者多缺乏更广阔的艺术视野和艰苦的写作训练,缺乏对生活的深层发现,难以给读者以精神的启迪和心灵的震撼。 网络长篇小说在网上发表,随写随贴,在结构上相对比较散漫,写作者也有总体的写作框架,但在写作的主线之外,往往会发展旁根错节的小线索, 或对生活的写照,或对各类知识的介绍,固然增加了小说的阅读性,但也影响作品的整体感。 优秀的网络小说作者往往有很好的文笔,但在网上随写随贴的方式使作品缺乏推敲、打磨的机会。

获奖作品《传奇》是“穿越”小说,小说以一个 21 世纪的女子穿越到宋朝的传奇经历,展开丰富的想象,叩问深思现代社会的进步与倒退,一如小说中所言:“关于食衣住行,关于社会民生,关于民俗文化,关于政治经济,关于艺术宗教,关于科学哲学,一切的一切,苏雪奇都想带回去给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们看看,让二十一世纪的人们对比一下, 好好思考反思一下,在享受现代科技和文明的同时,我们都遗失了哪些美好而珍贵的东西,我们又在哪些地方超越了我们的前辈。 ”在故事的编织,人性的反思,爱恨纠葛的描写,历史图景和历史风俗的描摹等方面,我们无不惊异于作者的想象力和知识面。 还应看到,网络媒介对小说的影响是综合的,虚拟性、游戏空间等极大地增加了小说写作的可能性。 但这部作品很明显存在着结构上的散漫, 情节上也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一个弱女子回到宋朝得到一群王权贵族男人的厚爱无疑也是潜在的女性中心意识在作怪。《对不起我们忘了,爱情和梦想》(林)这个小说标题的断句是有些问题的。 小说写出了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一种爱情的幻灭和破碎。 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但讲述还比较粗糙,讲述的语速有些急促,故事过于戏剧化,缺乏生活的逻辑。 《见或不见》(观音书僮)有鲜明的时代性,演绎了网络情缘对人们精神内心的修补。 网络时代的爱情有些虚幻,网络扩展了一种新的爱情方式,那种虚无缥缈的幻想如何因为网络得到了生长和延伸,如何从空中落到现实,小说作者作了大量的审察性的想象演绎,推进了安妮宝贝的《告别薇安》对网络爱情忧伤的演绎,这是小说最生动的地方。 可贵的还在于小说以仓央嘉措活佛的《见与不见》作为作品的题眼,尘世的情感境界最终进入佛学境界。 “见或不见”是对生命自身的承诺,一种穿透了情感磨难的坚守,有一种苍凉和大气在其中。 飘渺的网络,真实的情缘,通篇充满了浅浅的感伤气息。 在作者细腻而感性的文笔下,人物内心得到细致而鲜活的展现。 小说读来颇给人以启发,但作品并未超越已有的传统文学视界。

对这些作品的点评,所采用的基本上是纯文学的评价标准, 还很少考虑到小说自身的“网络”性特征,比如:网络小说结构的变化,篇幅的宏大,对网络流行词语的借用,对细节的不厌其烦等,是与网络媒介直接相关的,这不是一种倒退,而是一种媒介影响的结果,如何去认识,还需要进一步思考。 谈论这些作品的不足并不是因此而否定网络小说的存在价值,网络小说多是业余写作,也正是因为网络写作的业余性, 更多的是靠生活底子和激情来写作,在丰盈的生活世界中有一种天然的精神力量,在文学来源于生活,文学为心灵写作的意义上,网络小说是真正的“生命写作”。 于大的方面说, 网络文学大赛让更多的人关注文学、关注网络小说的发展,有益于民族精神修养的提高,提升的是国家文化软实力,此次网络小说大赛坚持的现实批判和文学标准, 让人相信,网络小说的功能决不只是娱乐性。

传统小说是网络小说的母体,网络小说是对传统小说的继承和发扬,就这次网络文学大赛的参赛作品来看,通俗文学的手法、纯文学的趣味、主流文学的立场、先锋小说的实验意识在不同的作品中闪耀着灵光,网络小说并没有脱离传统小说,而是传统小说在新的空间中的生长。 网络小说与时代的关系,是一种带有生气勃勃的时代气息的关联, 诡异的想象,戏谑的方式,个体化的精神体验在网络小说中以不同的方式存在着。 我们坚信网络小说的未来还在于,网络形成了一种文化,它是一种青年文化,一种探索文化,一种自娱和自由的文化,这是现代民主、自由文化的新的生长,它不是来自知识界的启蒙,而是来自民间的自觉和反抗, 这正是网络小说有无限生机的内在保证。网络媒介如何影响未来小说的走向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正如“现已衰落的这种文化的所有这些特征依赖于印刷、报纸、变成声明的秘密印刷新闻以及时常与审查制度作对的印刷工,正是这些印刷工生产出笛卡尔、洛克、理查逊、萨德,并经过狄更斯、巴尔扎克、马克思和陀斯妥也夫斯基,最后生产出普鲁斯特和乔伊斯的著作。 ”一样,在网络媒介时代,新的文学经典也将应时而生,对此,我们充满期待!

 

原载:《山东文学》2012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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