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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视觉中心主义倾向

孙鹏程
随着技术进步,一种审美视觉中心主义倾向在当代社会开始蔓延起来,这将给我们的认识带来极大挑战,我们需要正视这种倾向,并用理论的视角剖析它。

   国内外不少理论家认为,图像转向是一个确凿的事实,被视为一个未来趋势、新的发展趋势,他们将图像和语言对立起来,认为我们捍卫语言的焦虑状况,恰是图像转向正在发生的确切标志。在他们看来,视觉是感性新解放的路径。

   他们的观点可以归结为两点,这两点都是带有审美视觉中心主义的:第一,图像转向是一个确凿无疑的阶段,一个视觉文化时代已经到来,这将是未来的趋向;第二,图像转向是一个感性的新解放,视觉被标榜为是一种新的感性权力。事实果真如此吗?

   我们先看第一点。笔者要指出,这种图像转向将仅仅是社会发展的一个时代的某些阶段,而这个新的时代实际上是由电子媒介而不是图像主导的。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对“图像转向时期”、“视觉文化时代”、“电子媒介时代”等几个词进行剖析区分。

   国内外很多研究,一直将电子媒介时代等同于所谓“视觉文化时代”,将图像转向视为“电子媒介”时代的标志。这种简单的划分,笔者认为是来源对于波兹曼、麦克卢汉等理论家的错误解读,尤其与波兹曼对麦克卢汉的诠释有关,作为对麦克卢汉诗学的颠倒,波兹曼对电子媒介持悲观态度,尤其是对电视怀有一个旧式知识分子独有的抵触情绪,并且,他的这种强烈且不无道理的抵触经过他优美的文笔、俏皮机智的例子、细微的诠释深入人心,在对电视的负面效果上,他成功地驳倒了麦克卢汉。但是,需要指出的是,他的方法论大部分取自麦克卢汉,他在理论上的创见,主要在于用比喻性的生态视角——实际上是道德批判视角来改进麦克卢汉的方法。他并没有完全认识麦克卢汉在方法论上的意义。

   在整体上,尤其电子媒介的整体影响上,麦克卢汉的论述是无可争议的,尤其是他谈到的电子媒介是一种多感官参与的媒介,认为新的媒介开始重新装配口语的多重感知,各种感官,触觉、动觉、味觉、视觉和听觉联合起来,将被拼音文字废除的听觉空间重新找回,这里,他将各种感官视为新的电子媒介时代的标志,这的确是一种深刻的洞见:打电话、听广播、看电视、用网络,尤其是电脑将以前的媒介,印刷也包容了进去,比如说目前方兴未艾的网络文学,电子媒介更具包容性,这些电子媒介都使多感官参与成为可能。如果说波兹曼在对电视的批判上,驳倒了麦克卢汉的话,那么,电子计算机及更新的设备的出现,恰恰证明了麦克卢汉的媒介论是准确的。新的技术证明了,电子媒介设备恰恰是需要多感官参与,最新流行的各种新潮设备及新媒体艺术,可以作为这个论证的例证。

   应该说,电子媒介时代,不等于图像时代,不等于视觉中心的时代。电子媒介时代,应该是多感官参与的新时代。

   因此,未来的时代,尤其是与印刷文化时代相对应的称呼,应该是电子媒介时代,而不是视觉文化时代。尽管丹尼尔·贝尔曾经说:“当代文化正在变成一种视觉文化,而不是一种印刷文化。”但是,实际上,视觉文化时代与印刷文化不是相对的词,甚至,印刷文化也是视觉文化时代的一种文化形态。从逻辑上讲,尤其是从媒介角度讲,印刷媒介时代应该与口头媒介时代、电子媒介时代相对。

   而电子媒介时代,是一个抗拒视觉中心的时代,麦克卢汉笔下的电子媒介时代是先从“听觉——触觉空间”入手的,“声觉空间既没有中心也没有边缘”,“完全是非连续”,通过新的电子媒介,我们将重新从旧时代的噩梦中解放出来,尤其是从审美视觉中心主义中醒来,通过新感官和原始冲动的力量,重构我们的审美文化。而随着他的论著研读的深入,应该可以认为麦克卢汉感官理论是更注重全方位的:电子媒介时代将是多感官审美的,是多感官参与的审美活动。更进一步说,它并不排斥视觉,这是因为,新的媒介将原来的电子媒介转换为自己的内容,视觉也将成为电子媒介的一部分,但将来的时代,将是多感官参与的。电子媒介中的电话、广播、电视、网络为多感官提供了现实基础。而这一点,是视觉文化时代论者所不能反驳的。

   我们再看第二点,图像转向是一个感性的新解放,视觉被标榜为是一种新的感性权力。这是符合事实的吗?

   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视觉中心主义由于涉及眼睛这个主要感知器官,在历史上就有很强的沿袭性。但是,在很多时候,视觉是理性的助手。

   我们先看,在印刷文化远未占据统治地位的口头文化时期,最知名的理性主义者柏拉图就将理性、光明、眼睛联系在一起。在他的一个广为人知的“洞穴寓言”中,眼睛与真实、理智之间的密切关系被诠释得更淋漓尽致:一个偶然从禁锢中被解脱出来的原始部落人,走出了自己生活许久的黑暗洞穴,发现了外面的光明的世界,这个过程,被柏拉图定位为人类发现更深一层真理的过程,一个发现另一个更神奇的高阶世界过程,而这种发现,这种视觉的强化被赋予了划时代的意义。

   这种对启蒙(enlighten)之旅的叙事,是伴随着一系列事物的等级划分而展开的,对于柏拉图来说,理性、太阳、光,是高阶世界(可知世界)之同构者,而这些又同视觉息息相关,在肉体感官中,拥有与太阳、理性、光相提并论的资格,恐怕只有眼睛。眼睛成为理性感官和认知的霸主,与其它感性属性被压抑,是同一个过程,或者说,眼睛正是依靠理性之名,才隐蔽地得以在感官中成为新的“国王”。

   随着理性社会的发展,视觉功能越来越现出它的负面一面,它越来越成为理性主义的帮凶,尽管在过去它参与了现代文化与现代社会突飞猛进的过程。在理性主义的操控下,视觉功能发展得过了头。

   郭沫若曾把轮船上的“烟筒”冒出的黑烟比作是“二十世纪的名花”,“黑沉沉的海湾,停泊着的轮船,进行着的轮船,数不尽的轮船,/一枝枝的烟筒都开着了朵黑色的牡丹呀!/哦哦,二十世纪的名花!/近代文明的严母呀!”

   正如曾繁仁指出的,如果不注重多感官在审美活动中的作用,许多审美分析是有很多问题的。在这里,某种视觉中心主义体现得非常明显:“一枝枝的烟筒都开着了朵黑色的牡丹呀!/哦哦,二十世纪的名花!/近代文明的严母呀!”这几句诗最典型地体现了视觉中心主义的弊端,这种视觉中心主义的审美方式视觉冲击,忽视听觉、触觉、嗅觉等多感官参与,作家完全忽略了那黑色的烟筒中冒出的黑烟的刺鼻的味道,忽略了机器沉闷的嘶吼对人的听觉的折磨。审美不仅意味着视觉感官需要付出努力,更需要听觉、嗅觉、触觉的同时多方面参与,这对习惯审美视觉中心主义的人是一个非常陌生的课题,这种美学上的视觉功能单一症,完全无视大时代的大污染,与他艺术上的视觉中心主义有着密切的联系。

   所以,我们要指出,这个图像转向时期,图像霸权并不是如一些理论家所指出的那样,是感性的完全胜利,相反,这种图像转向是单一理性最后挣扎的象征。

   实际上,只有在一种个体的感官解放上,一种非被操控,尤其是非被消费经济操控的感官解放中,新的自由和解放才成为可能,正如马尔库塞所说,只有重建感性,才有可能将人从现存世界中解放出来,而在其中,多感官参与的感性,才是真的感性解放。

   不可否认的是,在电子媒介来临之时,尤其是电子媒介时代初期,可能会有一个相当长时间的图像转向时期,这是理性社会发展到一个社会转换的临界点,但通过系统的转换,电子媒介不仅将有新的、以往未有的东西,而且将使以往媒介成为它的内容,网络出版恰是将以往的印刷媒介内容包含了进去。但是,这种所谓图像转向所表现出来的一种图像霸权以及这种图像转向时期所体现出来的视觉中心主义,恰是我们需要警惕的。

 

原载:《文艺报》2015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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