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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吉:追忆我的母亲


2019年02月22日 09:09    来 源:《社科院专刊》2019年2月22日总第469期     作者:苏木吉

  说来很惭愧,我总是记不太清楚母亲的生日,但她的忌日却总是无法忘却。每逢11月11日,当别人沉浸在购物狂欢的气氛中时,我却因当年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而遗憾悲痛不已。

  《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歌传唱的时候,儿子在妻子、奶奶与姥姥等亲人迎候天使一样的簇拥中出生了,他真的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我虽未如儿子那般长大,但母亲在我成长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却至关重要。

  母亲叫姥姥一般只称一个字——“妈”。《舞台姐妹》中的上海人称呼母亲叫“姆妈”。在武汉偏北方向的孝感火车站附近,人们大多也都是先哼一下“姆”或“哞”,然后才吐出“妈”字。

  姆妈在嫁给父亲之前,本来是个铁路上的正式职工,曾在汉阳、三叉埠等火车站卖过票。父亲退伍后在汉北一车站工作,姆妈随之过来生活。1962年,她被下放至五七连队家属服务队,一直到她退休前生命停止的一刻。

  姆妈来自襄阳山区,为人十分要强。父亲却与她相反,总是一副得过且过的样子。

  小时候,我是家属区出了名的“二杆子”,傻头傻脑,不通人气而且执拗顽固。记得刚上小学或更早的时候,我在铁路卫生所打青霉素针过敏,半年都说不出话,姆妈急得要命。父亲却安慰她:“大不了将来找个农村的媳妇。”

  研究生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唯一的师专支教。工作几年后,在爱人的鼓励下,我准备考博。结果父亲颇不以为然,他一直认为我是个书呆子,不会做事,反倒是姆妈极力支持,还鼓励我读完后跨省重新就业。

  姆妈小名“金花”,四个兄弟全都是大学生,唯独她连个小学也没有毕业。姆妈说她算术好,给大舅母代过课,反响不错,要不她去世前怎么会从卸车干体力活,变成后来王大队长手下的一个会计呢?她说姥姥在外面教书,不怎么有功夫教自己的女儿。姥姥本来在随州大舅家生活,后来我们姐弟相继出生,她才过来帮忙照顾我们。如果说姥姥是我的第一位真正的启蒙先生,主要帮我确定读书成才的人生路的话,那么拿鞭子激励人的,我想最重要的当属姆妈。

  小时候,我的不良习性比较突出,一天到晚在家宅附近的水塘、农田周围乱转悠,捉鱼捞虾、“打板捉鬼子”等无数淘气娃子们鼓捣热衷的把戏,我无一漏过。厨房后面就是一池水塘,我不知掉进水里多少回!自己掉进去,被姥姥伸出长竹竿打捞上来过;有时自己会爬起来,浑身湿漉漉的,像个落汤鸡。有一次,姆妈没有外出卸车干活,我又“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当自己从水中爬上岸,钻进家里去找干衣服换时,不料姆妈不依,她气鼓鼓地把我推到前门外,扯开喉咙排揎起来。我羞得要往家里钻,却又被姆妈把着大门不让进。愧疚之下,自己掉进水里的机会大大减少了。

  姆妈对我影响最大的,除了这种数落,就是下述的攀比。

  隔壁邻居曾是父亲的上级领导,派出所的指导员。他的长女每个学期放假回家后,拿出的成绩单总是让我们姐弟们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尤其是初二上学期,我的数学成绩不及格,这下可把姥姥和姆妈气坏了!姥姥也只是唉声叹气,为我这个外孙感到惋惜、难过。姆妈一看这个成绩,再跟邻居的女生一比较,她就气得要剥夺我的吃饭权:考成这个样子,你看这碗饭还是甭吃了吧?丢人现眼的,连个女娃子都不如!……我其实可以反问她,凭什么女生就不能比我们这些须眉更为优秀呢?但那个时候,我也觉得自己的成绩实在拿不出手。姆妈这一数落,的确是让我大梦初醒。我顿时发现再不好好学,自己或许就只有饿肚子的下场了。

  下学期一开始我就晚睡早起,先把数学弄明白了,然后英语、语文等功课,也花费了比过去多得多的时间,一门门课,最后都迎头赶了上来。期末,我带回家的成绩单上,花儿朵朵盛开,姆妈脸上自然也露出了笑容。

  当然,最让姆妈扬眉吐气的是我的高考成绩。虽然当年参加考试,也只不过是“预赛”,我没有任何负担,想着考不上就接着念高三,结果却出乎意料地超出了分数线20多分。老师与家长都欢欣鼓舞,虽然我的第一类志愿全都落空,但因“服从调剂”,最终进入自己比较满意的武汉师范学院。

  起初,在我们姐弟三人中,姆妈最宠爱大姐。她也许想要望女成凤,让大姐代替自己实现考大学的梦想。由于大姐在学习上表现不佳,她才重视起我这中不溜的老二。后来读研究生,当大专教师,再考上博士,于是乎我俨然成为姆妈的骄傲。在五七连队家属中,姆妈也觉得儿子争光,感到莫大的荣耀。其实,姆妈何尝知道,她看重的这个长子,却不能为她临终时的忧虑有一丝半点的分担。

  姆妈去世之前,其实抑郁了很久。吃的药让她黑白颠倒,白天昏沉沉,晚上偏偏又睡不着。万般无奈之下,她走了一条绝路。闻噩耗后,我一路带着妻儿,泪雨滂沱地连夜坐车返乡,次日辗转到家时,姆妈的遗体已经躺在灵堂前了。

  三天后,我与父亲将她放进纸棺时,才觉得姆妈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已经不再是那个扛着铁锹,深夜听见“卸车啦——”的吆喝立刻从床上爬起,马上就赴武东、汉南、八大家、纸坊,哪里有货装卸,就杀向哪里去,风风火火的“女将”了。

  烟灯山公墓里,凛冽的寒风在山坡上、原野中肆虐,我们将姆妈的骨灰下葬,磕头、鞠躬,鞭炮燃放之后,大家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姆妈长眠的地方。

  每年回乡过节或者清明时节,我们都会去扫墓祭拜,每次想起姆妈,我都会泪如泉涌。过去,我曾一度不能原谅自己,不能原谅父亲甚至其他亲友。自己也曾抑郁过一段时间,但是后来忽然觉得人挣扎着活下来确实不易。姆妈在自己不放心这个又担心那个的时候,也许有百般要活下去的勇气,后来发现自己难熬而又无所解脱,才不得不选择了和屈原类似的弃世方式。

  姆妈虽名金花,但她却是一朵“苦菜花”。尽管如此,对我而言,姆妈在其平凡的一生中仍然放射出了夺目的光华。她像一盏歧路彷徨者黑夜中忽然看见的明灯,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

  (作者系福建工程学院林纾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高级访问学者)

  
责任编辑: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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